旧事 (第1/1页)

    阿远趁着大雪掩埋了来去的痕迹，赶回铩部的时候，身上一沾染了一层寒露。

    将身侧的佩剑随意搁置在桌案上，见上面已经堆压了厚厚一摞文书，阿远绕到耳房推窗望去，果然见到只有一间屋子亮着如豆灯火，心下明了是萧镇又在加班。刚刚传到传到中宫的铩羽令火急火燎，八成只是这人又在吃醋，急着唤她回来。

    狡猾又聪明的道士，不论天涯海角总是有本事给她抓回来。

    知道没有急事，人就疲惫的倒在圈椅内，身上的风霜渐渐被烧的噼啪作响的炭火烘干殆尽。迷蒙的睡意一点点侵蚀着理智，阿远在半梦半醒间，又堕入了心中抹不去的噩梦。

    当年假死逃出宫中，脱离了公主这个碍手碍脚的称号之后，第一次面临了迷茫又危险的自由。

    郁离被掌印大太监扣押在中宫严防死守，她也受到了濒死的重伤。

    偏离心口半寸的剑伤，让她在昏迷中被扔到乱葬岗，侥幸苟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天不佑乱世，阿远从地狱般的万人坑爬出来时，天光暗淡，明明是朱门绣户齐聚一堂的京都，目之所及却是哀鸿饿稃，横尸遍野。

    路边传来官兵的吆喝声，是宫中行刑的队伍。

    一个眉眼深邃容貌姣好的女子被押着走上刑台，行动间脚踝处沉重的铁锁发出“哗哗”的响声，可怖的伤口早已深可见骨，一个一个血脚印紧紧揪着阿远的心。

    母亲......

    阿远躲在暗处的巷子里，眼泪打湿了褴褛的衣衫。

    贞德十三年，刚过及笈年华的郁远，亲眼见证了生母被凌迟处死。

    莫大的悲哀笼罩下来的时候，人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的。郁远只能睁大一双眼睛，看那华丽繁复的宫装被撕烂，皎洁的肌肤裸露出鲜红热切的内里，缠绵的乌发熊熊燃烧起来，灰飞烟灭；看母亲颠簸流离的一生尽头，只为了回报先皇后施舍过的那一点温暖，就将自己的性命慷慨的付之一炬；看天子无眼视万民如草芥，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。

    只是因为一场可笑的党派之争，没用的皇帝与豪族对抗多年找不到结果，先皇后为了自证母族清白，拔剑自刎于庙堂之上，牺牲了郁离的母亲不够，如今又要来抢走她的！

    她已经够卑贱了！

    她的故国亡了，乱世中的美色也是滔天的罪，纯真的敌国贵女被一番凌辱，像狗一样被人用锁链丢在奴隶的队伍里带回显国，关进皇宫这所富丽堂皇的牢狱。

    好在先皇后坠姬出身将门，是个正直善良的人。母亲乌兰成了她的婢女，从未被苛责。在深宫中同样的孤单，浮萍般的命运让两人产生了格外深厚的友情。那是阿远和母亲为数不多快乐的日子。

    小时候的郁离虽然性情顽皮，但也活泼可爱，更何况小皇子长的粉雕玉琢，阿远喜欢同弟弟一起玩。

    两人经常在午后手牵手并排坐在皇后的贵妃榻侧，边看乌兰温柔的帮她擦拭洗过的青丝，边听遥远的月图国的趣事。闻着皂豆清新的气味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来细雨，夏季的燥热一点点被带走，两个小团子靠在一起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梦中仍有两道温和的声音，带着令人眷恋的安心。

    后来，随着党政愈演愈烈，这样的时候也越来越少。皇后脸上温柔的笑也渐渐不在了，她总是望着郁离无声的皱眉，频繁的被皇帝训斥禁足。

    郁离早就到了上学宫的年纪，却不被允许和其他皇子一样请太傅教导。

    乌兰跟着一起忧心，经常自己读书卷到深夜，白天抽时间笨拙的给小太子辅导。

    然后皇后薨逝了。

    锦州杨氏，汴州崔氏，为了争夺京都运河的管理权，暗地里纠缠数年的党派之争终于被堂而皇之的搬到了皇帝眼前。

    天子震怒，就要有人流血。

    坠姬母族世代守护镇守西南边境，通过运河运往前线的粮草在杨崔之争中被耽误后，恰逢敌军水师急袭，前线被迫向后退了十里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崔氏发动了一场企图篡位的宫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