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出生于父母两相猜疑、双双出轨的冬天。

    我哥说，那个冬天很冷。屋外大雪飘飞，屋内争吵不断。他抱着小小的我躲在房间里写作业，在我哭的时候还要哄我，他自己流下的鼻涕孤零零的荡在鼻尖。

    我对他们四年里不断的争吵没什么记忆，因为我当时太小了，因为一直是我哥照顾我。

    他们终于离婚了，我那时天真的以为我可以跟我哥走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我听他们在吵架，我妈崩溃地大哭，她发誓我肯定是我爸的孩子，可是我爸对她只有满心猜疑。

    他说我是个野种，要我妈把我带走。他不要我。

    原来爱情走到最后并不都是信任与责任，还有猜疑与怨恨。

    我跟我妈走了，那是个明媚的夏日午后，我和我哥分着喝一瓶雪碧，冰凉的水珠从瓶壁上滚落，沁人心脾。我妈拉着我走，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住了。

    我很不安啊，我问mama：“那哥哥呢？不和哥哥一起走吗？”

    我妈狠狠地拧了一下我的手臂：“叫你走就走，问这么多！”

    好痛哦，我的手臂白了一片又迅速泛红，我不懂mama，带我走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吗，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好似嫌恶。我只好忍着眼泪挥手跟哥哥说再见，我哥在原地安静地站着看着我。他的脸上没有笑。

    出租车来得很快，我和mama坐上车，车座上还有上一个乘客流下的汗，又黏又臭。司机不肯开空调换气，只是把车窗摇下来。闷热的风带着地上的尘粒扑到我脸上，沙子吹到我眼睛里，我才不得不好好坐回车里，不再看哥哥。

    “李稀！”我哥的声音竟然盖过了盛夏的蝉鸣，我往后看，我哥很努力地追在车后面，见我回头看他，他咧开嘴巴笑，眼泪却从眼睛里流下来，被风吹向脑后。

    他的嘴巴张张合合，我努力地辨认，看清他在说什么，我的眼前却也模糊了。

    他说：等我接你回家。

    在我妈和陈鸣川结婚之前，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拮据，初中还穿着我小学的衣服，袖子短了一大截，稍微伸伸手就会露出肚脐眼。那时候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来的直接又奇怪，因为我的衣服不像他们一样那么合身，因为我不像他们一样放学随便买东西吃。

    很快我就学会打架，我觉得达尔文说的很对，你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进化出匹配的能力。

    又一次被他们堵在墙角，我被推搡了几下，刚准备放下书包揍他们，为首的一个人突然朝我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打不过我你就说啊，提前给我拜年算什么事儿啊。”我被他吓了一跳，向他身后看去。

    一个人站在那里。昏暗的巷子看不清他的脸，欲坠将坠的夕阳恰好落在他头顶，映照在飞舞的发丝，像天边的火烧云。

    他出手没有章法，一看就是没打过架，但是他也打趴了几个人。剩下几个人看出来他不会打架，一窝蜂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，嘴里叫嚷怒骂，他很快落了下风。他依旧一句话没说。

    我冲上去一脚一个，拧关节踹软骨，把他们赶走。那个人蜷坐在角落，明明刚打过架，他的呼吸声却很轻，不仔细听几乎可以忽视。他不会死了吧，我感觉很惊悚，怎么才被揍了这么几下就出事了，我以前也不这样啊。

    我走到他身边想看看他伤在哪里，毕竟他帮了我一把。我还没开口，他就把我拉了下去，紧紧抱住了我。我本来想骂他的，谁莫名其妙抱一个陌生人啊！可是他抱我抱得好紧，紧得他整个人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小稀，对不起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沙哑，像被十辆车碾过一样破碎。我愣了好久才认出是我哥。我从他怀里挣开来，看着这张十年没见过的脸。

    他长开了好多，小时候rou嘟嘟的脸现在变得棱角分明，狭长的桃花眼更显风情，只是现在眼里盛了一汪水。

    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完，他抱着我说对不起，哥哥没能力保护你，再等等哥哥，等哥哥来接你回家。

    我还要等多久呢。四岁等到十四岁，再从十四岁等到几岁呢？可是我给他擦干眼泪，亲了亲他的额头，蹭蹭他。

    我说，好啊，我等你哦。

    我太想跟我哥呆在一起了，想午傍跟他一起分着吃一个西瓜，想夏夜和他一起数星星，想坐在他的车后座去上学，不用赶路只需要闻着路上的花香。

    我渴望有人爱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