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｜下课，回家 (第2/2页)

看了我一会儿，像在寻找熟悉的胆怯，却只看见一张平静的脸。终究，他偏开话头：「谷先生既来，牧家失迎。清璃，你且回院歇息。晚些……到书房一叙。」

    这是打发客人，也是留我单独受教训。照旧的招。我点头，不作争。

    谷岭子却忽然开口：「不知可否借牧家一角静室，摆一小鼎？老朽想把今日的紫环风息做个记录，写几行字，省得回去忘了。」

    长老们面面相觑。封霖忙道：「学g0ng练功室随时可用——」

    「牧府也有药房。」一个最沉默的老长老忽然出声，声音沙哑却不失清亮，「给前辈一桌一鼎，何妨。」

    牧岑考量半瞬，点头：「周行，带道。」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药房在後院偏西，常年空着，多半时候只用来熬家用汤剂。我把袖子挽到手肘，亲手把最平整的一口小鼎擦了遍，掀窗通风。谷岭子展纸磨墨，字落得又快又稳——「紫环风息」四字先写下，下面密密细字，火口、息次、设环厚薄、错处补法，一项项。

    封霖在旁看得心痒，悄悄对我说：「丹会之事——」

    「先别。」我仍然那句。

    他笑苦：「好。你说了算。」

    谷岭子写到一半，忽抬头：「牧导师，我突然明白你方才说下课了那味道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拒人於千里。你是把学摆回它该在的地方。」他把笔搁下，正sE道，「老朽少年时也遇过这样的先生。一言止我浮躁，是这一生的幸运。」

    我无言，只把窗棂再推大一寸。院内梧桐落下两片叶，晚风送进来，药房里的药味因此淡了一点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散时，天sE已黑。封霖先告辞回学g0ng。谷岭子合上纸卷，认真地向我一礼：「明日老朽就不来叨扰。待你觉得该出去时，我在会馆等你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他与周行一道离开。我独自往回走，月sE浅，碎石在脚下发出很轻的声响。走到回厅前，书房的门半掩着，里头灯光暖，父亲的影子落在门框上，静，却不柔。

    我抬手敲门，推门入内。

    牧岑抬头，视线与我相撞，沉沉落定。

    「坐。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    我坐下，手心乾燥，心口很稳。

    「说吧。」他开口，「今日之事，你怎麽想？」

    我看着他，慢慢道：「教学生，是我眼前的事。其余，等他们学会聚而能留了，再谈。」

    他看着我良久，忽然笑了一下：「你变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好也是坏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他不答，只收回目光，把桌上一枚小木匣推过来：「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旧物。原本我不打算给你，今日……你拿去。」

    木匣很轻，半掌大小。我没有当场打开，只收入袖中：「谢过父亲。」

    「下去吧。」他挥手。

    我起身告退，推门出去时，心底忽而浮起先前黑板角的几个字——见、识、心、手；聚而能留；权、衡、度。它们像小小的钉子，把我每天要做的事钉在一条直线上。

    回小院的路上，周行从Y影里闪出来，脸上堆笑：「姑娘，今日风头一时，日後行事，更要小心呀。」他字里行间藏着试探。

    我不接，只问他：「药房钥匙在哪？」

    他怔了怔：「在奴才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从今日起，备一把给我。」我声音不重，但不容置喙。

    周行愣着，终於应了声「是」。

    院门一关，世界只剩下蝉声与月光。我抚着袖中那只不知分量的木匣，坐到书案前，把今日的板书拓在自己的小册上，又在最後写了一行：

    ——莫急於立名，先教会一人。

    灯芯劈啪缩了一下，重新燃成稳定的一朵火。

    我抬眼望窗外，云绫城夜sE沉沉，像一口深井。我知道我在做什麽，也知道我要去哪里。

    明天，还是从黑板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