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//故人倾 (第1/1页)

    记得武陵相见日，六年往事堪惊。回头双鬓已星星。谁知江上酒，还与故人倾。

    ——周紫芝《临江仙·送光州曾史君》

    小城里都在传，陆家的大少爷学成归国，学了一身洋大夫学问，也是亏得人家少爷用功，家里又有钱有势。

    陆缉当年书院的同窗们举办了宴会给大少爷接风洗尘，甚至还有一些未嫁nV子想着能不能借此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，过上富贵少NN的日子。

    顾半夏并不在提议举办洗尘宴的那群人中，但自然也在邀请行列，她犹豫着到了宴会那天，才着了正式一些的衣裳赴宴。

    一到了现场，那几个富家少爷小姐各个是打扮得花枝招展，结了婚的带了伴，生了小孩的??那婴孩的哭啼声在一片闹哄中更显突兀，吵得人直皱眉。

    「哎哟，这不是如今的教书先生吗，咱们可是许久未见。来来，我敬你一杯！」

    顾半夏接过酒杯，抵在唇畔虚饮，便趁着对方仰头喝下时置在一旁桌上，待重新与对方对上眼时才浅浅一笑，「好久不见，我自行入座罢，就不多耽误你时辰了。」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她没管对方什麽反应，便径直走向了较偏远的位子坐下。

    洗尘宴的主角很快变现身了。陆缉着了一身西装，长大衣衬得人更加高大，一眼望去颇有当家风范。那五官b当年锋利了些，褪去些少年气，沉稳了不少。顾半夏心想着，却也没表示什麽，只是跟着大家站起身来迎接。

    方才与顾半夏敬酒的人正是这洗尘宴的举办人之一，他爽朗地拍了拍陆缉的肩，举杯一敬道：「欢迎归国哈，陆少爷??哦不不，现在得尊称一声先生了，做了咱们小城里第一个留洋的大夫，了不得，了不得！」

    陆缉也回敬过去：「抬举了。」

    小厅中央人多吵杂，稀稀拉拉地开始划酒忆当年，男人对着陆缉倒是起不了攀b心思，但那几个阔太太就Ai显摆镶了钻石的、串了珍珠的，什麽看着贵就把什麽往身上套。顾半夏可没心思，她就是来蹭饭的，蹭完了就走了，谁还会想到旧识还会眼巴巴地上赶着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顾半夏一抬眼就见陆缉站在她身旁，那身子b当年更高了一些，此时她坐着头顶就一片黑压压的Y影笼罩着，颇有些瘮人。她也不慌不忙站起身，便自发地去碰他的酒杯。清脆的铿声响起，她也未有要饮的意思，只是回道：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陆缉垂眼去看她的手，轻声道：「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顾半夏不知道他如今来找自己攀话是什麽意思，她觉得无趣了，便直接坐了回去，也不管礼貌不礼貌，「挺好的。先生，这是您的洗尘宴，我想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罢。」

    她没再抬头，留心着注意到皮鞋落地时的噼啪声，这才松了一口气，安安稳稳地继续她的蹭饭行为。

    酒酣耳热後暮sE四垂，顾半夏打个招呼後便要走。兴许是准备入了夏，皮鞋踏在青石板上起了清晰的水声，密密麻麻地包覆着初夏夜晚的寒风。她仔细裹紧衣裳，匆匆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，一个nV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。

    ——老舍先生《骆驼样子》

    书院里的梨花开了满院，开着窗时片片梨花都迫不及待奔向的纸墨的怀抱。顾半夏吹着初春的暖风倒是有些昏昏yu睡，半垂着眉眼满面慵懒。

    待到教书先生说完时，她支着下颔险些一头撞在案上，所幸及时醒了。陆缉就坐在她身侧，见她醒了便递过一枚薄荷糖。

    顾半夏将薄荷糖含在口中，一阵凉气让她醒神许多。她乜了陆缉一眼，「先生都说完了才拿出薄荷糖，是不是有点迟了呀，大少爷？」

    陆缉闷笑，抬手将她发梢上的梨花瓣轻拨了去，只是道：「走罢。」

    两人一同走在宽道旁，路上行人三三两两，偶尔驶过几辆包车。他们牵着手，不知是谁的手汗濡Sh谁的，纠纠缠缠地分不清。

    「陆子熙。」顾半夏轻唤了他一声，脚步也缓缓停了下来，示意着那小舖子道：「你买条手链给我罢？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陆缉随她停下，看她取了一条样式JiNg致的在手上b划，「怎麽突然想买手链了？」

    「就我那便宜哥哥，买了条洋气十足的手链给夫人，不知是不怕磕坏还是怎麽，吃饭时也要戴着显摆，我也戴个一条显摆给他们看咯。」

    陆缉付了钱後接过链子给她戴上，轻笑道：「大小姐欢喜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你可别打趣我。」两人的手又重新牵在了一起，尾链垂了短短一条下来，坠在二人的手掌间，「我和你说，嫂子有了身孕，我再过不久就要有佷子了。」

    陆缉「嗯」了声，却也没说什麽，临别前在她额上轻轻一吻，顾半夏便红了脸。她撇过头去说再见，露出的耳廓却偷偷出卖了她。

    日复一日地过去了，嫂子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，顾半夏瞧着都心惊胆颤地，不敢怠慢。学堂里的日子倒是一如往常，只是这一日她却频频收到其他人的眼光，心里抓心挠肺地百思不得其解，表面上倒是一片淡然。

    很快地她便注意到了问题——直到教书先生到了，陆缉都没有出现。顾半夏心里想着，他是病了吗？病得重不重？待会就去陆宅看看他罢??

    没等她百转千回地思考多久，便有人按捺不住举手问：「先生！今日陆少爷怎麽没来听书呀？」

    教书先生是个好脾气的，被打断了也不恼，「人陆少爷要留洋去念洋书，之後不会再来咯。」

    有的人偷觑着顾半夏没什麽反应，便觉着没意思，也不再关注。而当事人也只是细细摩挲着腕上的链子，偏头去看外边早已秃光了的庭院。

    顾半夏走到了陆宅前，扫着前院的侍nV看见她，微微变了脸sE。片刻後陆缉便小跑着停在她面前，抿了抿唇，却一时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「幸好，来得还不算晚。你把手伸出来罢。」

    陆缉不知道她要做什麽，却依言伸出了手，顾半夏却只是低着头，解开了手链，轻轻置在他手心。

    她轻声道：「一路顺风。」

    这些美好的事物彷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，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心里的雪。

    ——余秀华《我Ai你》

    城里的洋医馆不日後便开幕了，顾半夏在学堂里教书的日子也是日复一日的无趣。这一日她刚进学堂，却意外见到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男子走到她面前，不容置疑地对她说：「手伸出来。」

    顾半夏一时愣住，竟也乖乖地伸出手。手腕上触及丝丝冰凉时她才回过神，听见那人又道：「我回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