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〈情关难破〉 (第1/1页)

    「若说没奇缘，今生偏又遇着他；若说有奇缘，如何心事终虚化？」——《红楼梦》

    石崇那笔钱，像一粒沉甸甸的金子，落进了林达施那清寂了许久的日子里，却没有激起多少欢喜。夜里，他独自坐在灯下，心里头说不出的空。正怔怔地出神，忽然，心口猛地一揪，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痛，不是r0U身上的，倒像是从魂魄深处漫上来的。他抬眼望去，视线便落在那本苏婉儿留下的笔记本上。那本子安安静静地躺着，此刻却像有了自己的心跳，一声一声，与他x腔里的共鸣着，又隐隐地排斥着。

    他晓得，是那本子里头的东西，不肯安分了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，手才刚刚触到那微凉的封皮，眼前的一切便都模糊了。再定神时，他已不在他那小小的租屋里，而是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sE光海之中。无数他认得、认不得的古老字迹，像活了的流沙，又像夏夜的萤火，在他身边缓缓地流转、飞舞。

    而在那光海的最中央，他看见了苏婉儿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，悬在那儿，像一尊失了神魂的玉雕。那些金sE的字迹，亲昵又霸道地缠绕着她，彷佛要钻进她的骨血里去。她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探究、七分冷静的脸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痛苦与茫然。

    「林……达施……」她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，才寻回一丝意识，眼睫颤动着，却挣不开那金sE的罗网。「它们……在叫我……不，它们……要变成我了……」

    林达施的心，像是被那声音里的无助给刺了一下。他晓得，这不是病，是她的「根」醒了，那来自她祖辈的血脉与记忆，正要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、会笑会恼的苏婉儿，吞没进去的。

    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没了。

    他朝着她走去，那些原本温顺流转的金sE字迹，霎时变了脸，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金光，劈头盖脸地向他S来。他凝神应对着，心里却明白，y碰y是行不通的。这就像要去捞起水中的月亮，你手劲越大，月影碎得越快。

    他只得沉下心，将自己的念头，放得轻了又轻，柔了又柔，像春日里的游丝，悄悄地绕过那些锋芒，探向她意识的深处。

    这一探，便像是无意间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的门，门後不是刀剑，却是另一番天地。他瞧见了她的许多心思——对那未知世界的渴念，对自身来处的惶惑，还有……还有一丝极淡极淡，淡得像月下松影，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分明的心思。

    那心思，竟是系在他身上的。

    这一下，林达施便怔住了。他这半生，在现实里是被人瞧不起的社畜，在梦界是孤身行走的过客，何曾被人这样悄悄地、认真地放在心头上过？那感觉，又酸又涩，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暖。

    这缕情丝，竟成了那古老力量侵蚀她的桥梁。

    他立在原地，前进不是，後退也不是。断了这情丝，她或许便不再是完整的她；顺了这情丝，她便真要化入那一片金sE的光海里，再也寻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月光从窗子外头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一片冰凉。他忽然想起梦界书院里，那白衣少年说过的一句话：「至坚易折，至柔难断。」

    他不再想着去对抗，也不再想着去顺从。他只是将自己的心神，完完全全地敞开，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海，将她那一缕无处安放的情愫，轻轻地、稳稳地接住。

    「婉儿，」他唤了她的名字，声音轻得像梦里的叹息。「你看得见我吗？我不是梦，也不是你的传承。我是林达施，一个……认识你的人。」

    他的存在本身，成了一座小小的、坚实的岛屿。

    苏婉儿那涣散的眼神，渐渐地，有了焦点。她望着他，彷佛要从他的眼里，认出自己原本的模样。许久，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像是风吹过湖面，泛起的一丝涟漪。

    「我，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她轻轻地说。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那漫天飞舞、咄咄b人的金sE字迹，蓦地一静，随即温顺下来，如退cHa0般，缓缓沉入她的心底，不再狂乱。

    林达施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仍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，手还按着那本笔记本。而房门口，不知何时，苏婉儿已站在了那里，脸sE苍白，倚着门框，彷佛刚走了一段极长、极艰难的路。

    两人都没有说话。屋子里静得很，只听见彼此有些乱的呼x1声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摊开手掌，掌心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粒小小的、像是用月光凝成的珠子，里头流转着柔和的金sE光华。那光，既带着她传承的古老气息，又分明有着属於林达施的痕迹。

    「这东西，是哪里来的呢？」她看着掌心，喃喃地问。

    林达施望着那粒珠子，心里明白，有些东西，从此是不一样了。他低声回道：

    「许是，眼泪变的也说不定。」

    就像那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，绦珠仙草便许下了一生眼泪来还他。今日他们这一番魂魄上的纠葛，谁又说得清，是谁欠了谁的呢？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窗外，只见月sE朦胧，街灯晕h，这偌大的北城，藏着无数的秘密，也藏着无数理不清的缘法。他与她，在这红尘梦境之中，怕是再也难以轻易分说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