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章】秋雨潇潇 (第3/3页)

草格太太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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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不是他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韩非就停住了。他离卫庄本只有一步之遥，此时当他再度抬起眼，褪去模仿的模糊气质，卫庄立刻觉得他们还在那个鲜血淋漓的战场上，风雨咆哮，刀剑交错，此时他忽然明白，过去的凡人韩非确实死了，哪怕他流连人间多少年也找不回来。

    九天上的星君微微一笑，他桃花般的眼眸露出一种温柔的悲悯，更加刺痛卫庄的心，“我怎么不是他呢，他就是我才对啊，小蛟龙。”他有意助卫庄脱离梦魇，想要全了这场莫名缘分，因此不复战场上的杀戮冷漠，拿出友善作态。

    卫庄倒足胃口，无心再去维持神庙光景。这里虽然是梦魇，却是由他构筑的一方平静场景，现在周遭的一切如水波晕开，露出其下荒芜的原野。

    卫庄从袖中抽出鲨齿，“伶牙俐齿，惹人生厌。”过去种种，似乎都化作千百根针刺入胸膛，折角拔筋的痛苦在身上愈演愈烈，浅红色的血雾蒙上他的双眼。卫庄明白自己状态不对，可是——他看着韩非不，他不是韩非觉得疲倦，仿佛一个人活了很久，久到最后一口气才刚刚散去。

    “来吧，拿出你的剑。”他说罢举起鲨齿，往韩非攻去。

    然而韩非不避不让，锋利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腹部，血顺着鲨齿滴落在地上，散出浓郁的腥味。星君抬手摸向呆愣的卫庄的脸颊，似要微笑又叹气，“看来，我或许不该给你那株仙草。”

    卫庄反冷笑：“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。”韩非这下没有回答，他只是挑挑眉，眼睛就那么一转。卫庄恨自己那么了解韩非，以至于他现在立刻意识到韩非在说这个幻境。

    卫庄拔出鲨齿。韩非是神魂之体，伤口眨眼间就消失了。现在形势跟战场颠倒过来，显得有些好笑。伤口和言语都没法让这个星君离开他，卫庄为此感到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“好吧，无论你多讨厌我，至少解决了这个梦魇怎么样？”星君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讨不上一个好脸色了，便退一步，“之后的事出去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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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卫庄理都不想理他，“我觉得你出去也比较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神魂入体，除非解决，不然我就要与你同生共死啦。”星君轻描淡写，回答却让卫庄火上浇油。

    搞什么，这个混蛋韩非——！

    卫庄情绪一动，立刻梦魇为之影响，再度变幻。它已然不受卫庄的控制，用他记忆里的一切构筑困住卫庄的牢笼。

    韩非微微蹙眉，梦魇变幻的速度加快，这不是好事，说明卫庄的情况在恶化。卫庄则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周遭变作一片竹林，他们两个人默然地站在唯一一间亭子里，桌子上还放着一壶酒和两碟点心，数枚红枣和雪白的云片糕。

    一个未完成的棋局摆在桌子中央，黑白子杀得正起兴，那主使却不管不顾，携手同行到别处去了。

    “我是同你在此出游吗？”韩非闻出那酒非同寻常，是难见的北海冰酒，虽冰却润，入喉清甜。“真是一壶好酒。”他不自觉的赞叹，得了卫庄一个古怪的眼神。

    卫庄环顾一圈，他有些不明白为何是这。“这里是不远的竹山。”

    前世韩非教书，卫庄没事便沿路修了好几座竹亭，用以夏日出游避暑。韩非笑自己的待遇堪比王侯将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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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们过去几乎年年都出游，卫庄总变着法地从各地要来好酒和零嘴，二人喝酒谈论，下棋投筹，可整整游乐一天。

    桌上的棋局，鲜甜的红枣和绵软的云片糕，处处种种卫庄都尚能回忆起他去哪买的，店家如何，韩非又是与他点评味道的。但后来..卫庄的目光垂落下去。竹亭似乎就荒废了。

    那边星君低头，从地上捡起一个手帕，真丝冰蚕做的。他将之展开在手上，发现里头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。

    星君忽然醒悟，他再度望向这座竹亭。

    这里充满了死亡的引诱，不见的游客与寒冷的空气，灰败的鲜花还有苍黄的落叶…….咋一看起来是温暖的回忆，实际上无不隐喻着梦魇的陷阱。卫庄本就心境动摇，受此引诱，难免会——韩非心念电转，端起桌上的冰酒喝了下去。

    卫庄被他的动作所吸引，下意识问，“你就来喝酒的么？”

    神魂入体，凶险无比，卫庄度过了愤怒，也过了绝望和承认，他惹下因果，无论如何都必须还清业债，因此卫庄其实并不意外自己堕入梦魇，他仅仅感到无所谓，留在梦魇中尚且还有幻影陪伴他，出去…….出去他什么也没有。然而对方却不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韩非微微一笑，“不行吗?这壶酒要是浪费了，就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口，韩非一愣，他似乎何时何地曾经这么说过，然后卫庄会说，天下美酒九千斗，你怎么喝得尽，难道去可惜每一壶酒。卫庄亦表情怔愣，随即居然不做言语。

    “我，不……他对你有这么重要吗？”韩非叹气，他慢慢将那壶酒放回桌面上，感觉到心中的滋味越来越复杂。眼前人他眉眼依稀旧时人，言语却陌生，“破了梦魇，去锁妖塔上过个百年，你依然可以做回你的龙君，掌管一方水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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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待在这里，你是为了他什么都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卫庄不言，这个话题，天帝可问他，百姓可问他，韩非……自然星君也可以问他。只因为韩非自己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。假使那时卫庄与韩非身份调换，他是凡人，韩非为仙，他扪心自问能否如韩非那样爱他，始终如一。

    “功名利禄，天上人间，有何不同？”卫庄终于伸手，往棋局上落下一子，棋局，人世，天庭……百年轮转，他们不缺一位龙君，人世也不缺一个书生，只有他们自己想要追寻的永远已失去。

    韩非哑然，他预备的名声，权力，称谓，那些过往的说辞救不了卫庄，这条蛟龙竟然如此痴情，反倒比他这个人更要像人。原本到此，韩非就可以放弃了，若是如此，他又为何要救卫庄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或许是重见卫庄以来，心中的那股困惑与好奇，又或许是因为他在梦魇中推门进来，卫庄那一眼的神情，韩非从胸腔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，他赌气觉着，凭什么卫庄想死便死，他堂堂星君还救不得了么?

    当年他给了一株仙草，后来结下尘世情缘，再来仙位上斩杀恶蛟……韩非越想越气，神情变作坚定，笑容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住卫庄的手，“有我便不同，我怎会让你再受委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