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兔西乌》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的爱人上周检查报告出来了，是肺癌晚期，医生说他还有三个月时间。

    我们是相亲认识的，我记得很清楚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，我也穿了一件白色衬衫。

    相处了几个月之后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合适，就拿了证件到民政局登记，那个时候我们穿的也是白色衬衫，红底的照片上我们笑得幸福又灿烂。

    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慢慢变老，直到牙齿松了、头发白了，结婚证上的照片也发黄发旧了。

    我拿着检查结果回了家，他对自己的病情有所察觉，我也没想瞒着他，只是告诉他结果是肺癌，然后照常问他晚饭吃什么。

    我们都把这件事当作是寻常吃饭喝水一样普通，但三个月就像是悬在我脖子上的刀提醒着我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旅游吧，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北方的雪吗？”

    “好啊”

    我听到他的声音就鼻头发酸，但我自己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的平静，三个月应该还能赶得上今年的第一场雪，我只是在心里这样隐隐地期望着。

    越是在乎时间，就越发清楚的感受着时间的流逝。

    我们准备了一周才出发，选择在最寒冷的地方落脚，今年的秋天好像格外的漫长，连街边的落叶都有了下落的弧度。

    今天天气很好，我和他裹着大衣走在路上，风冷嗖嗖的钻进裤管里，但他的兴致很高，并没发觉到这点。

    “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？”

    “记得，你送了我一件白衬衫，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个你送的礼物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记得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吗？”

    “记得，你叫了我们俩所有的朋友给我表演节目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舞蹈我练了好久才会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给我跳一段，我忙阻止他，但他最后还是给我跳了一段不成样子的舞蹈，那真是我看过最好看的舞蹈了。

    “现在已经不行了，我当初跳的还是很不错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”

    我笑着，眼泪也凑热闹的流下来，他看着我露出温柔的目光，抬起手为我擦干眼泪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不要哭了，两个老头子在大街上哭像什么话。”

    “老头子怎么就不能哭了！”

    他越是擦我哭的就越是凶，就像小孩似的，知道自己有人哄，就会肆无忌惮的撒娇生气流眼泪。

    他把我抱在怀里，我偷偷的地伸手丈量他每根肋骨，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把身体弄到每一寸都让我心疼的地步，就连背上凸出的脊骨都是如此惹我怜爱。

    “我们再走一会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”

    我们又说了很多以前的事，我这才突然发现，原来我们一起度过了彼此之间所有的重要日子，快乐过对方快乐的，痛苦过对方痛苦的，这样想想，好像离别就没那么痛苦了。

    直到他累了我们才回家，他躺在床上，好像整个身体都陷进那张小小的床垫里，我看着这场景，有一种他会被彻底陷进去，然后就会永远消失的感觉。

    我脱了自己的鞋袜也躺到床上，任由身体陷进床垫，我碰了碰他在被子里的手，他就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和我十指相扣，现在的场景，就好像是我们两个一起陷进去，然后再永远消失。

    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整月了，天气也真的凉了下来，我们都已经换上了厚衣服，阳台上的花也不再开了。

    “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都好”

    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就已经要了他所有的力气，现在大部分时间他都不会醒着，不过就算是睡着也会痛醒，我也整宿整宿的睡不着，生怕我会在睡梦中失去他。

    “做好了，我们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看着我，眼神认真又温柔，我知道他是怕忘记我，所以每次看我都格外认真，虽然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，但面对他的目光还是会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别看了，快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多少时间了，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吧。”

    我静静地回望着他，明明同处一屋，却觉得目光对视时跨越了万水千山。

    剩下的日子每天我们都掰开了揉碎了过，可即使是这样，我们之间也只剩下一周左右了，这让我更加焦急的等待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又是一天风和日丽，我在屋子里整理冬天穿的衣服，他躺在床上眼睛不眨的看着，他身体痛的很难再做什么了，甚至讲话也有些含混不清。

    “明天，我想和你，去看看，日出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我隐约地感受到了什么，心脏一阵阵发紧，那天整晚我都没有合眼，耳边传来他闷闷的痛哼，那是为了不让我被吵醒，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发出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侧着身子，不敢面对他，眼睛干涩的流不出泪，不过这样也好，省的明天早上起来眼睛会肿，还免不了要被他念叨。

    “想穿哪件衣服去？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角落里的白色衬衫，我的眼睛像是被衣服的白色刺痛了一样，强忍住泪水拿过衣服给他穿上。

    白色衬衫被穿在他身上，就仿佛回到了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，我也拿过一件白色衬衫穿上，我们和当初去拍结婚照一样，笑得幸福又灿烂。

    “看，太阳出来了”

    阳光撒在我们身上，像是我们也发着光。

    “你，记不，记得，我，说过的，要，带你来，看，雪？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看吧，真的，下，雪了。”

    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，而他，也真的离开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