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座的快乐王子(4) (第1/1页)

    有一次他走进来，看到我正在帮他把笔依照长短分类，竟然没说什麽，只是坐下来开始画。

    我原本以为他会嫌我多管闲事，结果他只是淡淡说了句：「你分类的方式其实怪怪的，这支b较适合放在细笔那边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你自己来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懒，你都做了，那就做完吧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他伸手拿过笔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从我手腕边划过短暂的瞬间，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七上八下，提不上也吞不下，只能装没事。

    「你是不是喜欢帮别人分类啊？」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「蛤？」我愣住。

    「像你对人也是，第一眼就决定好对方是哪种人。然後??你就会决定要用什麽态度面对他，也许，你从来不会拿出真实的自己。」

    我张口想反驳，但说不出什麽来。

    他望着画布，慢条斯理地说：「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觉得我很难亲近？很有距离感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啊……」我说得心虚，「是你一开始自己就摆出那种很冷淡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??你那时候是那种，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的人。」

    我一时语塞，没有回话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开始觉得你不太一样了。」

    他低头继续画，但画笔的线条开始有些弯弯绕绕，像是海面忽然起了风，泛起涟漪。

    「所以现在呢？」我忍不住问，「你现在觉得我是哪种人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??」他停了一下，但依旧没看我，「我觉得??你像是那种??看起来随便又无所谓，其实一直想被看见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想记住，却会忘记；想被看见，却又怕别人太过接近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也许其实是还满温柔的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我有点愣住。

    有什麽话堵在我的喉咙，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。

    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：「你为什麽会这样觉得？」

    他终於抬起头看我，语气平静，但眼神像是在回忆什麽：

    「我总觉得你不知道，我想告诉你，你拍照的样子，看起来，真的很安静。」

    「我看过你在T育馆外蹲了一个小时，只为了拍那只橘猫，圆仔。」

    「很多人都会直接冲过去m0牠、抱牠，还边拍照边开闪光灯，开一堆罐头却生气牠不吃，圆仔每次都吓得跳起来。但你??你就蹲在那边，什麽都不做，连靠近一步都没有。」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，眼里像藏了一道微光：「你尊重他的距离，等牠自己走过来，慢慢靠近你的镜头。我那时候就想，这样的人，到底能坏到哪里去呢？」

    我想开口说点什麽，却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後来我听到有人问你那天有没有拍到照片，你只是摇摇头，什麽也没说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想，也许你想让这段画面只存在你自己心里，或者??是想让真正懂的人看到。」

    那一刻，我彷佛听见什麽东西在心里「咔」的一声裂开了，像是有人悄悄打开了我不想给人看的cH0U屉，而且不是强行，而是刚好、恰好地，明白。

    我没有回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
    十七岁的我，从来没有被谁这样仔细地看过。而二十七岁的我，正在记忆的断面里，看着这个场景，忽然就有点想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我觉得自己真的??被看见了。

    我转头，用笑着反驳去掩饰自己的心情：「你讲得好像很懂我一样。」

    他没有抬起头，也没有望着我。

    他只是轻轻笑了，用那种只有嘴角淡淡挂着的笑容，有点距离，又有点温柔：

    「因为我觉得，也许某些方面，我跟你有点像吧。」

    他说，他觉得有某些地方，我们很像。

    在那一秒钟，我在想，他是否也看出我的孤单与寂寞，甚至??看出来我接近他的理由是什麽。

    就连我都没办法说清楚的理由。

    或者只是，他跟我一样都擅长等待。等待谁从深渊把我们拉出来。

    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窗外风吹进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，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进他的眼睛。焦糖sE的，温暖，又美丽，却也让我感到某种微不可察的心碎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我觉得他不像小王子，也不像神殿中的神了。

    他更像是，那座快乐王子的雕像。

    我本以为他只懂得快乐，但他却有某种隐瞒着的悲伤，是当时的我不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