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 (第1/2页)

    十二月的寒潮如箭，自指尖出鞘，冬之女神的猎弓辐射了欧洲全线，独独掠去了这座海中岛。女神的恩赐温润化风，潮、却不寒，仿佛一纸远洋的信笺，记挂了新旧往替的平安。

    是平安夜，天已黑透，人潮涌动。在街与街道链接的光路间，有大天使穿行，举臂撑开黄金巨翼，光怪陆离的电信号鼓动在每一根羽翎；在车水马龙的街潮中，灯追彩、光逐影。

    窗外是火树银花，点得这穿街拂面的寒风都着了暖色；窗内有白雾渐凝，酒汽既醺、人声也杂，捂得这隔风的玻璃窗也白了半扇。

    “Dxxnit，那家伙真是狗眼看人低！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Dan，他身材高瘦，肩背很宽。他靠在吧台边，脑后的灯盏垂下昏黄的光，将他茶红色的头发映出更亮的金边。

    他们正等着上酒，这确实花了点时间，毕竟Carter·温长着张未成年的脸，又颇为面生，聚在他们这群熟客间，像是不幸被骗诱来的高中生，以致这里的酒保对他视而不见——那个讨人厌的家伙，非得Dan抓过温的证件戳到他胸口，才明白这里还有个符合规定的成年人。

    “还有那个保安，真是难缠！我来都来这么多次了，看着像变态吗？”

    Dan摸了摸光洁的下巴，他今天刚剃，须后水的香味多添几分成熟。虽然自恃英俊、魅力无边，但他更坚信，每一分魅力都需在边边角角的每一处践行。在他家浴室的台面上，从护肤到造型，没有一瓶不是他惯用的珍藏，随便拿一罐，都能娓娓道来一串专属他的美学典故。

    这份稍显过度的精致确实不比天然去雕饰的清爽，Carter向来不喷香水，穿着打扮也是学生样，某种程度上确实契合了一些刻板印象。

    这位平平无奇的男大，此时正坐在高脚凳上，双膝齐并、十指紧扣，仿佛这椅上、这桌上撒了一万颗钉。拜Dan的热情所赐，Carter没能再次于被窝里度过梦中的圣诞夜，反而是在这含人量过高的地方，清醒得如坐针毡。

    音响在头顶潺潺流出，脆音铃与杯盏相碰，琥珀液与瓶相倾，女女男男聚成了一丛又一丛，灯影交错，耳鬓厮磨。整个空间暗沉而低噪，气息厚重且绵密，已然在这名生客的脸上熏出零酒精的红。

    仰头张望的Dan回顾四周，就见Carter两腮红润，一时兴起伸手，对着他的脸颊rou就是一捏：“放松些，今天可是平安夜。”

    Dan的手指很冰，一瞬就吸走了脸上的热意，他还没反应过来，“啪”地一声，这只不规矩的手就被Ziya狠狠地拍开。

    “别对Carter动手动脚，他又不是你今晚的目标。”

    Ziya不客气地觑了一眼Dan，愤愤不平。只是趁她点完酒去接人的功夫，这个情场老手就又逗起小孩来了——真是人旷久了就闲得慌。

    Ziya脱下风衣挽在半臂，又把夹在衣领后的辫子拨了出来。许是流着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，她长着一头又长又卷的黑发，平时总是扎成一股，任凭它荡在背后。今天，她反常地编着精致的长辫，让人不禁猜测是Jane的手笔。

    Jane是个实打实的编织控。她的手很巧，仿佛任何线丝穿过十指，都能再造成五彩织物，比如她的发髻、手袋和围巾。Carter每次出席，每次都见她编着不重样的发式和头饰。那些细碎的珍珠点缀在她白金色的发间，闪烁着她发丝般细腻的心意。

    Jane冲他们点点头，算是打了个招呼，便挪到了Ziya身边，与她依偎在一起。

    那个酒保慢吞吞地递来了点的酒。Ziya从中率先托起一盏，推到Carter面前。她是同女友上选修课时与他和Dan结识的，一直对来自中国的Carter多加关照。这份酒精甜品就是她专门挑选的——这家店的特色，水果酒冰淇淋。

    “尝尝，草莓朗姆酒味的。”Ziya对他眨眨眼，满脸期待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Carter接过杯盏，菱形的玻纹折射着粉雪的光晕，圈起一座小小的奶油草莓山，鲜红的草莓粒星落山间，一小根薄绿的清香木直指山顶，红的粉的绿的，色如新春。

    此一刻，仿佛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三人都注视着他，这位属于本场圣诞会的，真正的客人。

    Carter拾起银色小匙，一下便划开了奶油的胴体，积得粉雪在勺中不化，草莓的清新和朗姆酒的芬芳扑鼻而来，在口中化成了清爽的酸和甜。小小的冻干粒更像一味冰鲜的惊喜，炸开仅一瞬，就进一步凸显了奶香的馥郁。

    久久没有试过的草莓味，像一场流动的粉红盛宴，从舌蕾撼动到心脏。

    “这款口感轻盈，度数不高，我觉得适合你。”看到Carter两眼眯起，一扫之前的颓气，Ziya松了口气。她和Jane这次是特意抽出约会时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