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定(10) (第1/1页)

    妖狐下了戏台，随着熟悉的人影来到临近城外的河道旁，平安京的灯火并未通明至此，此处的光亮仅依赖月光给予温柔的施舍。

    河旁有一人伫立，那人头戴斗笠，过大的斗笠外缘落下暗影，遮掩他大半面容，身穿蓑衣，脚踩草鞋，他站在小桥前，一双眸子直盯河面，像是在思索要不要过河，又像是在等候某人……

    妖狐看见那套装束，更加确信眼前那人即是当年在人间曾替他卜卦的算命仙，在妖界看到他，妖狐也不觉得讶异，人类误入妖界，寻常日子有之，更何况是区隔两方的结界较为薄弱的百鬼夜行之日？只是此处心怀不轨的妖怪实在太多了，人类在此地久留实属不智之举。

    「小生劝你还是别过河，渡了河便离了平安京，在这百鬼夜行的日子里，小生可不知道会发生甚麽事。」妖狐开口，朝那人步步走近，「小生素来不Ai管闲事的，但难得今天小生心情不错，就大发慈悲送你回人间吧！你家住哪儿啊？」

    算命仙回首望了妖狐一眼，他分明听见了妖狐的话，回答却是答非所问，话语幽幽引人好奇：「妖狐，你可知道这条护城河，到了百鬼夜行之日，能成为窥探众妖前尘的明镜？」

    妖狐颇有兴味地挑起了眉，他一方面觉得算命仙所言实属无稽之谈，一方面却又耐不住好奇地往水面瞧，就这麽一看，妖狐竟真在河面上看见自己还未成妖的模样，那是一团如墨般的混沌之气。

    妖怪的生成分为两种，一种是由人类堕落妖道，另外一种是自天地岁月而生，大天狗属於前者，而妖狐则是後者，後者严格来说并无前世可言，他们自降生以来便注定在漫漫时光中流荡，万般世事更迭在他们眼中都是今生细琐。

    但只要是成了妖怪，来生便是不存在的，妖怪的Si亡是灰飞烟灭，化为尘土消散於世，入不了轮回，也进不了冥间。妖怪生於天地，也将在天地之中消灭於无形。

    「喔？看来你所言不假，小生活了这麽大岁数，这事是第一次知道。」妖狐话中疑惑，「然而，你区区一个人类，怎麽会知道这种事情？」

    「谁和你说我是人类的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人类，莫非和小生一样是妖……」妖狐一面打趣地说着，一面往河面看去，目光接触到河水的刹那，他的话语蓦地打住，两眼惊愕地瞪大了几分。

    河面波光粼粼，并无倒影。那人此刻或前生的样子一丝一毫都没有倒映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说过了，这河只能映照妖怪的前生。」那人淡淡地问着妖狐，「我非妖非人，狐狸，你说我会是甚麽？」

    狐狸忽然意识到可疑之处，若此人只是个寻常百姓，在这百鬼尽出的日子里，他何以安然无恙地在妖界晃荡直至被他发现？思及此，妖狐迅速拉开与他的距离，後退之际顺道甩出一记风刃，而那人微微侧头，轻而易举地闪开他的攻击，妖狐见状，心里升起了几分防备。

    「原来神也会到妖界来？」妖狐冷哼一声，「小生还以为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屑与他者有所牵扯。」

    「你犯不着话中带刺，我来找你自有其用意。」那人望向天际，夜空之中一轮明月高悬，「百年前的那位山伏，你可还记得？」

    闻语，妖狐的身子一僵。他自然是记得的，那人的影子日夜刻在他的心头上，他如何能忘？

    「妖狐！」

    大天狗听来着急的嗓音自暗夜中传出，一对黑翼破风而来。方才与妖狐失散，大妖一时心急，乾脆腾空寻人，後来真在京城外缘找到妖狐，看见妖狐身边还有陌生的他人，大天狗眉头一皱，盘旋落地，恰恰就降落在小桥中央。

    月光白了桥面，似是霜落，月sE如雪而降，寸寸覆染来者的银白发丝和着狩衣的肩头，桥上的那人一身洁白，朦胧纯粹得像梦中雾影，但大妖在河面上的倒影，妖狐倒是清楚地看见了，那是数百年前的山伏，短发黑瞳，世故老成的青年面容似乎不会因人间情意而动摇。

    霎时，妖狐像失了神魄，步步踏上小桥，往那人走去……

    「他是写在你命里的情债，你不得不还。」一道渺远的声音传来，字字句句皆是叩问，「可是妖狐，你要以甚麽作为偿还？」

    一席话落，河水翻涌，百年梦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