涅墨西斯（二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猫是被人用重物砸死的。

    而现在躺在房间里的宋渺就像只虚弱的猫。他已经打过吊针了，退了烧，脸色还很差，苍白又没有血色。我以为他睡着了，结果没有。他迷迷糊糊的伸出手来抓我，纤细的指节搭在我的手背，指尖钻进我的指缝里。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，宋渺很黏人，也很烦人。

    他很喜欢抓着什么东西，之前那只野猫还被他抓到被窝里一起睡觉。我甚至怀疑，他在葬礼上爬进棺材里是因为害怕。昏暗逼仄的小空间反而让他心绪平静。时间长了，我就知道他很喜欢躲在佛龛后面，宋策要找他，就先从那里找。我也是。

    因为生病，他总是在家，就像传说里的宅煞，晚上看的时候应该挺吓人的。同学第一次跟我回家玩的时候，看见他吓了一大跳。他问我是不是在家里养了女鬼、狐狸精之类的。我说他最近聊斋看多了，那是我的哥哥，头发又不长，怎么可能是女鬼。

    然而，宋渺听到之后，下一次就把瑶瑶的假发带上了，他们学校排练歌剧的假发，质量很差。效果嘛，大概还行。

    不然，小胖他怎么吓得扭头就跑。

    宋渺笑得双颊泛红，像是涂了胭脂，打蜡过度的假发在他细腻的皮肤衬托下，真的好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似的。就是那么零点零几秒，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父亲和姑姑的影子，交替重叠又融合，好像是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，生下来的一样。

    不过，很快，这种感觉就消失了。宋渺很蠢，很小心翼翼的看着我，说：“小真，你生气啦？”像做错事的小狗。不怪我有这种联想，因为玩游戏的时候，瑶瑶总是要他当狗。我没理他，扭头就走，把缩在门口的小胖拽了进来。

    作为赔礼，宋渺给我们切水果吃。小胖看看我，又看看他，一双小眼睛挤在了一起。他把碟子里的水果都吃掉了，宋渺问他还要不要，他成了只会点头的机器人。最终，嚷嚷着要减重的小胖撑着小肚子跟我一起出来了。

    宋渺还有一个坏习惯。

    他喜欢从背后抱人。手指慢悠悠的穿过腋下，环绕在胸口，然后把脑袋埋在肩膀里蹭来蹭去。他那么瘦弱，哪怕还算高，也很单薄，只能感受到腰腹处的温度。

    刚来的时候，他会用好听的故事诱惑我。双臂把我圈进怀里，然后贴着我讲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。我完全不知道他哪里看来的那么多故事。他的声音也很好听、很悦耳，像海妖的歌声。他还会弹钢琴。

    是的，姑姑的家里有一家钢琴。应该是很久前的东西，据宋渺说比宋策年纪要大，原本是母亲的陪嫁，然而婚后她就极少弹了。

    公寓一楼是各家各户的停车间，或者杂物间，那里有整整三个红木箱子的旧书。

    当我终于忍不住问他，“这些你从哪看来的？”

    宋渺就把我带到楼下去了。他很娴熟的拿起布把一只发黄的藤凳擦干净让我坐，打开最上面的箱子，取出厚厚的线装书和乱七八糟的杂志来。

    书页有点发霉了，黄青交加，好在字迹清晰。而且我身边还有一个已经读过的解惑员。我读的津津有味，在没有电子游戏的年代里，这是极大的乐趣。故事里的人光怪陆离，却又自成一体。

    我是在一本宋渺没有看过的书里发现那本小册子的。成年人巴掌大的一本，封面是灰败的粉红色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，我抬起头来去看宋渺，可惜他已经沉醉在一本厚厚的绘图山海经里了。我收回了目光，手就像被控制了一样把书打开。

    那本书的主人公像是父亲，又比父亲年纪更小。这是一个堕落的故事。讲的是一个畸形丑陋的少年爱上美丽邻居后，为了得到对方，各种不择手段的故事。语言很花哨，内容就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里。

    晚上，我时隔很久再次去照了镜子，下面的地方算是好久不见，也没见长大。随着我的呼吸，它好像会蠕动一样，也一开一合的，头发丝般细的缝里是阴暗的。

    我又坐了起来，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去洗漱睡觉了。